上周四刚刚下了一场小雨，久旱的南召大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春雨贵如油”，农民们开始忙碌起来，纷纷趁着不多的墒情种花生、点玉米，更多的是栽秧、插秧，由于我的亲戚家是丘陵地带，机插秧还没有普及，大多是传统人工栽秧。

适逢周六，我就领着孩子参加劳动，和几位朋友一起踏上了去白土岗镇柳树沟村的栽秧之路。栽秧需要人多帮忙，效率高也不枯燥。

天刚蒙蒙亮，哥哥姐姐们早已起床，奔赴不同的工作岗位：看水、薅秧、做饭等等。白鹭掠过水面的刹那，露珠顺着秧尖滚落，惊醒了蛰伏整夜的蛙声。"春分秧头青，清明秧出城"，一位老汉蹲在田埂上卷烟叶子，烟袋锅敲着青石板的声响，惊得水蜘蛛四下乱窜。

栽秧之前需要先薅秧，绑秧的稻草需要提前泡湿。五六双手伸进绿茸茸的秧床，像抚弄初生羔羊的胎毛。"薅秧要薅灯芯草，留得壮苗赛金条"，姐姐说话间已扎好三个秧把，稻草在秧根处挽出精巧的蝴蝶结。孩子学着她姑姑把秧苗拢成束，却总被泥鳅般滑溜的秧根逃出手心，惹得大家咯咯直笑，经过几次实验，他也干得有模有样。几位朋友有的戴着草帽，有的穿着防晒衣，都在忙碌着。我们做好分工，有的专门薅秧，有的绑秧，秧田里不时出现几只蚯蚓欢快地翻着泥土。过了一会，两垄秧苗已薅完，姐姐把它们装进两个蛇皮袋，用电动车带到了秧田。

日头爬上老槐树时，秧田腾起细密的水汽。哥哥把高低不平的稻田地抹平。水田里新翻的泥浆泛着油光，我刚伸脚探了探水温，立刻被五哥拦住："浑水插秧赛鸡汤，清水插秧闹饥荒！"栽秧就要“浑水摸鱼”，时间久了，地都板结住了，不容易栽秧。

大家纷纷褪去鞋袜，我也脱下长裤，换上短裤，赤脚上阵。两边有拔绳之人，基本拔一次绳栽两行，老把式们倒退着在田里走直线。左手分秧如点将，右手插苗似绣花，水波荡开的纹路都是规整的棋盘格。"早稻插秧不过立夏关，晚稻插秧要赶小满前"，五哥每插完六行就要念叨，草帽檐滴下的汗珠在秧苗间砸出细小的漩涡。幼时栽秧最怕水蛭，现在倒没有了。我们倒着走，选择避开日光。不禁想起唐代布袋和尚“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最热闹当属"抛秧"时辰。哥哥在田埂上，手腕轻抖，秧把便在空中舒展成绿绸带，扑簌簌落进水田，划出一道道美丽的抛物线。小孩子们追着飞舞的秧苗跑，裤脚溅满泥星子，倒把岸边晾秧绳的竹架撞得东倒西歪，阵阵笑声惊飞了杨树梢头的斑鸠。新插的秧苗正借着水流舒展腰肢，将倒影里的白云揉成细碎的棉絮。

放水口的老柳树下，有的农民就近开始吃饭，咸鸭蛋、蒜汁拌着新麦馍，就着此起彼伏的蛙鸣下咽。经过大家100余分钟的不懈奋战，一亩左右的秧田终于栽完，我们就回家吃午饭了。下午在我们休息一会，哥哥、侄子和姐姐又顶着烈日把剩余的秧苗薅完。下午四点左右，开始栽剩下的半亩地，太阳时隐时现，光线时弱时强。由于水太深，有些秧苗栽进去不露头了。经过50分钟，这半亩地终于大功告成。栽完最后一把秧的人直起腰，长舒一口气，脊椎骨发出竹节拔高似的脆响。

老农说栽秧也有技巧：左手分秧如拈花，右手入水须稳扎。三指捏秧如握雏鸟，食指抵住秧根斜插寸深，起手时带起浑水护根。退步走直线，行距八寸株距五，恰似布兵阵。须趁日头未毒时下田，浑水插秧苗不蔫。"浅栽发棵深栽谷；横看成线竖成行，来年谷堆顶着梁。栽秧不躲雨，打谷不歇凉。"老农口中念，腰背弯成满月弓。最忌"烟斗秧"（过深）与"浮头秧"（过浅），指尖茧磨出的分寸，尽是土地丈量的年轮。

暮色染红秧尖时，青蛙接管了水田的鼓点。当天栽秧的人很多，大家都趁有水抓紧时间栽秧。归家的身影在田埂上拖得老长，有人边走边敲酸痛的腰眼："栽秧日当午，汗滴脚下土；谁知碗中米，粒粒皆辛苦。"晚风捎来秧苗私语，把白天的汗与笑都酿成叶尖的露。

新栽的秧苗在晚风里舒展腰肢，将白天的汗渍悄悄酿成叶脉间的露珠。农人说夜露沾过的秧最肯长，就像沾过月光的娃娃长得快。我回头望那片渐暗的青纱帐，恍惚看见万千稻穗正在星光下悄悄灌浆。月光漫过秧田时，新插的秧苗在夜色里悄悄挪动根须，将星星的碎银两藏进襁褓般的浑水里。远处村落传来零星的狗吠，混着露水落进秧田，惊醒了某个美梦——梦里沉甸甸的稻穗正弯腰亲吻大地，像在回敬那些深陷泥沼的春天。

由于多年没有下地栽秧，自己本身又有腰间盘突出，第二天，我的腰部、腿部、背部酸疼不止，走路也不舒服，经过三天休息，才慢慢恢复正常。

秧苗入水的刹那，指尖触到的不只是淤泥的温软，更似接住了土地千年未冷的心跳。当腰杆挺直的瞬间，天光从云端漏下金线，将满田歪斜的脚印绣成齐整的绿格——原来所有的匍匐，都在为大地编织站立的诗行。数着新栽的秧行，恍然懂得：生命最美的弧度，恰是低头时与土地交换的密语，那些深陷淤泥的根，终会在秋阳里举起沉甸甸的月光。

（作者简介：石为璧，河南南召人，郑州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硕士，南阳市作协会员，南召十佳通讯员，学国学，爱文史，读诗词，做宣传，教过大学语文、英语，足迹遍布南阳400余村，作品总浏览量已达6000万人次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