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
我有幸出生在一个充满知识氛围的家庭。爸爸有整墙书架上的历史书籍和世界名著我随便看,妈妈在我童年无数个夜晚给我讲中外民间故事,给了我最初的文化启迪,使我自童年起就对文学有着浓厚的兴趣。虽然长大成人后,文学造诣没有什么建树,但爸爸的书、妈妈的故事使我感到丰盈满足,尤其是妈妈在故事中讲述的神笔马良、精卫填海、阿凡提、小英雄雨来、刘胡兰等励志故事,让我小小的胸腔里充满正义的启蒙,发誓长大后做一个有正义良知的好人。
我的妈妈退休之前是位事业型女性,她工作认真负责且雷厉风行,认准的事情一定会执着的落实。工作格局与部署颇有前瞻性的运筹帷幄,性格乐观豁达,为人宽厚,人品一流。以至于卸任多年,过去与她共过事、结交过的许多男女老少都成为了她的好朋友。晚年生活丰富精彩,交际广、朋友多到连我都自愧不如。最让我佩服的是妈妈与时俱进坚持学习的劲头,无论在哪,雷打不动的收看新闻联播、海峡两岸、财经新闻等主流媒体要闻,对时局、政策、经济等领域分析的精准独到,让人惊叹于她如此健谈和睿智的头脑。妈妈做人做事是一把尺杆,影响和鼓励着身边的我们要做一个正直善良、爱岗敬业、不虚度光阴的人。妈妈常教诲我的有三句话,虽然不够铿锵有力,但是集生活、人生、人性经验,折射出她对生活不一样的感悟与体验,与我们全家共勉。
妈妈说:砖头瓦碴儿都有用,不要看不起任何人。记忆中从小时候起,老家来人就川流不息,信阳县县委家属院我家那小小的三居室餐厅里总会有不同的乡亲们到城里办事,来我家吃个饭落个脚。妈妈再忙,也会抽出时间陪前来投奔的乡亲们跑前跑后,看病的、上学报名的、打官司咨询法律的、办企业问政策的,甚至还有闹离婚的、兄弟分家后不赡养父母的……来来往往都是找妈妈咨询事情和调解家长里短。在乡亲们那纯朴的潜意识里,他们事事信任妈妈,不光信任她是家乡出来的公家人,更是她骨子里对乡亲们帮衬的理解和公道责任。妈妈常挂在嘴边说:农民讨生活不容易,找上门来也是鼓足了勇气,掂量了又掂量,能帮则帮,帮不上忙也要好言好语。我是农民的女儿,无论走多远,也不能忘记养育过自己的根。我的童年可以说比其他同龄人要丰富得多,在家里这个小小的空间,很小的年纪就听闻了世间百态,懵懂了人生冷暖。在人来人往中我也受益匪浅,在其他孩子还不知道姑奶和姨姥是谁时,我早已对老家错综复杂的五服内外各种亲戚关系和称呼了如指掌。具体受益一是感知了国人对血脉相承极为看重,俗称打断骨头连着筋,都是一家人,让我感受到了浓浓的亲情家风;二是当年我小小年纪已练就了待人接物的能力,爸妈不在家时,我像个小大人一样陪着客人坐在客厅里聊天,端茶倒水,对客人来访的事情问东问西,还装模作样的跟客人一起唏嘘感慨,其实纯粹是满足自己做为一个小孩子的好奇心而已,但有些事情也激发了我内心的强烈责任感。记得上三年级有一次放学后在院里玩耍,在县委大院碰到一位常年来上访的老头儿,虽然不知他总来这告状的缘由,但看他衣衫褴褛、精神萎靡的外表,善良的我目测他有天大的委屈,在一纵小伙伴诧异的目光中,我毫不犹豫的上前搀扶起他就走,老头儿稀里糊涂还没弄明白啥情况时,已被我连拉带扯的拽到时任县委副书记刘伯伯家门口,并按响了副书记家的门铃,任凭老头儿在门前瑟瑟发抖。听到有人应声的时候,我迅速闪到路口墙角察看,看刘伯伯的夫人开门问询了来人,并把老头儿搀扶院子落座之后,我和紧跟的小伙伴欢呼着跑开,作为一个小孩子,那是我认识的最大的官儿,也是我认为能给老头解决问题最直接的办法。我不知道此事后续如何,只是再也没见过那老头儿呆呆地坐在县委大院。通过此事,我几乎在本院和隔壁县政府大院的孩子中名声大振,从以前大孩子的小跟班儿一跃成为了孩子王。三是我早早掌握了一些处理事情的方式方法,知晓了许多在外办事的程序和规矩。比如在任何场所,要礼貌谦和,不要唯唯诺诺,说话办事敢于直视对方的眼睛,简洁明了说明诉求,要守住边界就事论事,不要过多滋生与此事无关的妄自揣测和恶意评判,这不仅影响办事的效果,还让对方质疑你的品德,重点是做人做事一定要踏实靠谱,不能投机取巧,人在做天在看,有节操守底线、心存敬畏才是做人做事的根本法则。
妈妈说:做人要正义厚道,心怀善念,职责范围内不要假装没看见。妈妈年轻时在老信阳县明港镇张湾村驻过队包过村,那时的环境和条件还很落后,村民们法律维权意识还很淡漠,一旦有事不知道何去何从,村民们认为乡里乡亲的发生矛盾,大不了让支书村主任或德高望重的长辈出面调停即可,那个年代打官司是一件很没有面子的事情,往往调停不公道或者有一方吃了亏,也只能自认倒霉。妈妈入村时分外留意每户村民的情况,随身带着小本子,我曾经偷看过,无非是张家长李家短的一些琐事,因此还暗自嘲笑她的婆婆妈妈。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记忆犹新,并让我谨记什么叫事无巨细和“群众利益无小事”的份量,伴随我长大成人,成为我踏入工作岗位的第一要义。
妈妈的小本子上记了一个女孩子的名字,叫杏子,还用红色在她14岁的年龄上划了一个圈。后面一行小字工整记录:“张杏,一岁亡母,九岁亡父,跟随年长她十余岁的兄长生活,其兄于近年娶妻,生下一男婴,张杏原在明港中学入读初二,经走访学校,该生品学兼优,因家庭关爱缺失,性格内向,不善言辞,经济条件差,每周伙食费勉强支出,营养不良,哥嫂有女孩子读书无用论找老师退学意向,其嫂以家里不养闲人为借口,给了杏子两个选择:要么退学回家照看侄子当免费保姆,要么退学外出打工挣钱,其嫂嚣张跋扈,动辄言语辱骂拳脚相加,时有街坊见到杏子寒夜在屋外徘徊,哥嫂故意将其关在门外,村里调解无果,急需解决问题并长期跟踪随访”,笔记当页还重重写下了两行字“知识改变命运”和“谁说女子不如男”,末了打了一个大大的“!”
看到这个时年只长我两岁的小姐姐如此的生活困境,年少的我义愤填膺,让妈妈保证一定不要让杏子辍学。只记得妈妈多次奔走斡旋于司法、民政、教育等部门,不久传来了好消息:教育部门不仅解决了学费、生活费等问题,还责成学校领导和班主任老师多多陪伴和关注孩子;派出所民警上门警示教育哥嫂的不法行为;鉴于杏子父母留下的房产均被哥嫂侵占,司法部门依法对于民居进行平等分割继承,并出具文书保障其权益;民政部门指定村主任为见证人,责令其兄作为妹妹的监护人,对其今后学习生活予以基本保证。村里也对其嫂子的不端行为进行了批评教育,警告今后不得虐待体罚未成年人,如有再犯,报警处理,并按村规民俗让其哥嫂写下保证并签字画押。并叮嘱杏子今后再遭哥嫂欺压随时报告,村干部上门必须讨个说法,几部门依法保障了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
当我听说杏子姐姐被妥善安置后,高兴的跳了起来,这件事情对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妈妈用自身行动引领了我的责任感,以至于在后来历任工作岗位上都谨记教诲,坚守初心主动作为,力所能及地为弱势群体解决一些务实的问题。妈妈做的事情让我懂得思考加上行动就会促成事情的成功,也让我领教了法律的神圣。
在那年的春节年夜饭前,妈妈很晚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位瘦弱腼腆的小女孩,我想都没想一下子上去拉住了杏子的手,原来妈妈是去张湾接杏子来家过年了。妈妈还为我们俩准备了一模一样的新衣,贴心的帮杏子放洗澡水,为她吹头发,还给了她过年的压岁钱。看着妈妈对她照顾的无微不至,我竟然一点也不窄心眼,也许是了解了杏子的身世,对她有种发至内心的心疼。那段时间我仿佛一下子长大成人,倍感幸运我有一个温暖的家和爱我的爸妈。女孩子天生会互生好感,我俩很快就在那个春节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杏子在妈妈的照顾下白净了许多,性格落落大方,经常抽时间帮着干家务活儿,我拉她一起出去玩,她很认真的告诉我,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不能在这儿吃白饭,在我家住的这阵子是她这么多年最幸福的日子,先前多年体验了亲人的冷,后又体验了妈妈般的暖,回去后要认真读书,因为阿姨说知识改变命运,没有人可以依附的时候,只能靠自己改变。从那时起,只要放假,妈妈准时会将杏子接到家里,我们朝夕相处亲如姐妹,渡过了快乐的青少年时光。杏子长成了开朗健谈的大姑娘,最初怯生生的一声“阿姨”早已不知不觉替换成了“姨”。杏子后来在妈妈的扶持帮助下,考上了省城师范学院,妈妈为她准备好生活用品,还塞厚厚的信封给她,当全家一起送她到车站时,杏子突然朝父母跪下,泣不成声的说“你们就是我的爸爸妈妈!”在场的人无不动容。后来我多了个姐姐,爸妈多了个女儿,杏子毕业后执意回到家乡任教,旨在帮助更多尚在困境中的孩子。像这样的事情还有许多许多,记得妈妈娘家的村里有一个孤儿男孩,妈妈长达二十余年的帮扶,购买衣物包揽学费无数,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有段时间敏锐地捕捉到男孩的思想发生偏激信号,便接到身边循循善诱,引导其回归正常学习生活。后来这名男孩长大读了专科,有了稳定的工作与家庭,妈妈的爱心之举,悄然改变了男孩子的命运。象这样的事例多不胜数,我也深深感受到了家里一旦有事情时,乡亲们主动前来帮忙的原因,良好的美德亲情在我们家族得到很好的传承。
妈妈还说:接受眼前发生的现实,与其抱怨,不如改变。当我处在挫折情绪低谷时,妈妈允许我沮丧、牢骚满腹,过后会悄然在我思想上植入她的理念,引导我接受糟糕的现状,认知自身的局限,思索下一步的发展。妈妈告诉我:每个人生下来无法改变自已的出身,无法改变自己的容颜,无法改变原生的环境,但是通过后续努力和提高认知可以改变自身不满意的局面。既然一些不满意的事实已经发生,无法逆转,只能接受,无需纠结内耗,白白制造精神损失,无限让自己深陷情绪的黑洞,得不偿失。能走出困境的只有自己积极调整心态,静心思考出路,不是躺平或认输,更不能认怂或抗拒现实,颓废的怨声载道,脑补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有自己从情绪的沼泽地里挣扎出来,舍弃负能量,把精力投入到正确的方向,坦然接受这件事情没有按自己的预期而是糟糕的已经发生,逃避或否认都不是明智之举。在困境中力挽狂澜等待时机逆袭或翻盘,才是人生大智慧。
妈妈的晚年生活非常充实与精彩,依然保持良好的妆容与仪态,精神抖擞的在爸爸的陪伴下参加各种朋友社交聚会,她与爸爸相知相伴,相濡以沫的婚姻状态让许多人羡慕和感慨。日常深耕在老区建设促进会和相关公益平台,为老区经济发展、基层治理、红色教育和弱势群体发挥余热。妈妈用她的人生经验言传身教于我:人生短暂,年轻时要把事业做好,不负初心;年老时要量力而行,做有益于社会的事情,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要懂得珍惜与取舍,风物长宜放眼量,忘记偶有的不堪,记住人生美好的瞬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遵从内心做好自己,当某天回头看看此生走过的路,可以云淡风轻地说:嗯,我这辈子过的还行。(高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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