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庆

在老家兰考母亲居住的房间里,有一个破旧的子弹箱子,平时用损坏的电褥子盖着,来人的时候就充当凳子使用。外人不知道的是,这只箱子是我考上军校那年往家邮寄行李时的包裹,更不知道里面存放着八枚军功章和一箱子各类荣誉证书,那既是我献身国防30余年最真实的见证,也是我送给父亲母亲的最珍贵礼物。

1990年3月,春暖花开时节,我和数百名新战友一起,自开封站踏上北去的列车,从此开始了保卫祖国、守卫北疆的军旅征程。临别那天,母亲拉着我的手到村口公路上,并一再叮嘱我:“一定要听领导的话,在部队好好干,争取早日将立功喜报寄回家。” 我记住了母亲的话,也将“听党话、好好干、早日立功”融入了整个军旅人生,并在本单位同年兵中第一个当上班长,并立功入党。

第一次立功是当兵的第三年。其时,我在科尔沁大草原某部当班长。那一年,我一个人分管四五摊活,不仅带的兵考上了军校,带的班被评为先进,“一个被军校退回来的兵”经我宣传还成了师机关树立的典型并破格提干。那一年,我在扑灭技术区山火时冲锋在前,眉毛、头发被大火烤得一抓一把碎渣子,差一点“光荣”。鉴于综合表现,团里在年终总结时经过评选给我记三等功一次,并于第二年被推荐到师机关政治部学习深造。

第二次立功荣立的是二等功,那也是八枚军功章里唯一一枚二等功奖章。那两年,我在嫩江畔某部既当代理干事、代理助理,还在师机关设在本单位的油料训练队担任副队长兼油料教员,一个人三个办公室,成天像陀螺一样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当代理干事,宣传保卫两手抓,写材料、搞教育、抓宣传、查案子,成绩可圈可点;当代理助理,带队支援驻地抗旱救灾、将技术区绿化美化,所负责的区域不仅业务一流,环境也旧貌换新颜;管理油料培训队并教学,所带学员南到吉林白城,北至内蒙古满洲里,担负起了绵延千余公里的战备油料保障任务。 由于被评为“优秀士兵标兵”,所在师特记二等功一次予以表彰。

1998年6月,长江、嫩江、松花江同时暴发百年一遇特大洪水,奉党中央、中央军委命令,十万官兵挥师三江,投入了那场前所未有的特殊战斗。其时,我所在单位就驻扎在嫩江边上,这样,我们既要冲锋水线参与驻地抗洪抢险,转运受灾群众;又要守护营区和战略物资安全,防止江水涌入;还要在营区门口和大堤上架设野战加油站,保障过往抗洪大军油料供应。作为代理排长和代理干事,我更是哪里需要哪里到,不仅要参与抗洪、报道抗洪,还要跟随团领导四处辗转看望部队、慰问官兵。由于在战斗中的突出表现,并及时反映了广大官兵参与战斗的战况和英姿,八月份总结表彰时,我和其他几名战友一起均荣立三等功一次。

2003年对于国家和我们单位来说,都是个特殊的年份。那一年,我在解放军第203医院担任纪委副书记、党委秘书和组织干事,因为个人爱好还经常“跨界”搞点新闻写作。那一年,先是SARS肆虐,人们从此有了关于“戴口罩”的记忆;后是齐齐哈尔爆发“八四”事件,医院开始了整整一百天的另一场战斗。非典疫情从南到北传播后,所在单位8名医护人员与沈阳军区其他单位抽调的精干力量一起,逆流而上奔赴小汤山,我在参与单位抗击非典战斗同时,日日“连线小汤山”,将前线战况及时上报领导、师机关,并图文并茂予以宣传展示,在鹤城军民中产生了强烈反响。

战斗正酣时,大兴安岭某地发生重大火情,医院奉命组建医疗队随时待命,作为指挥组成员,我连夜准备各种相关物资,准备奔赴扑火一线。好在,大火渐微任务取消,SARS减弱八名队员如期凯旋。正当我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没想到一场更大的战斗又一次不期而至。那一年,虽然小家就在医院院里,我却因经常加班加点,有时候好几天都回不去一次。记得有一次唠嗑时领导说有啥要求尽管提,我说能让我回去好好睡一觉吗?领导苦笑着说,“别的都行,就这个不行”。

2003年8月4日那天,我在单位总值班。同一天凌晨,在齐齐哈尔收废品的河南老乡李桂珍在北疆花园小区建筑工地上收购了四个挖出来的铁桶,没想到这事却如同打翻了潘多拉盒子,因为里面装的是日本遗留化学武器——芥子气。当天晚上,因毒气沾染受伤的李桂珍和后续40多人相继住进了我所在的医院,因此事涉及“二战”“侵华日军”和“芥子气”,又造成44人中毒并导致1人死亡,成为轰动一时的大事件。

“八四”事件发生后,我再次进入日夜循环加班模式。除了给上级机关撰写“每日一报”、各级领导来院听取的情况汇报以及接待保障军地各级专家组成员之外,还要负责军地记者协调、召开新闻发布会、“芥子气隔离病房”内外的沟通和其他相关工作。有一天晚上,为了一尽地主之谊和表达老乡情分,我邀请从河南《大河报》赶来采访的记者李红军到医院附近吃水煮鱼,没想到刚端上来一口还没动,便接到单位电话要求“速返”。等我跑步赶回换上隔离衣进入设于医院住院部四楼烧伤科隔离病房的时候,才知道李桂珍已经进入最后时刻,他的家人则蹲在一旁既悲痛欲绝,又不知所措。鉴于老乡之间沟通协调方便,我一边安慰他们一边征求家属意见,最后医院为李桂珍按河南规矩准备了寿衣和后事,送了他最后一程。

战场虽无硝烟,战斗不分日夜。那次因执行专项任务荣立的三等功,不仅再一次见证了我的军旅荣光,亦写满了关于热血和青春的记忆。

岁月不居,36年一晃而过。作为依然奉献在国防建设前沿的老兵,回望曾经的军旅时光,每一枚军功章背后都有着难以忘怀的故事、每一次嘉奖背后都有着付出、汗水乃至伤痛。难忘保障中国首批航天员、首批女歼击机飞行员、舰载机飞行员时的精益求精,难忘参加海上卫勤保障演练、寒夜野外拉动演练、核应急医疗队演练时的斗志满怀,更难忘2016年6月底休假刚到兰考老家探望瘫痪在床父亲时,奉命作为指挥组成员于7月1日凌晨和队友们一起奔赴万里漠北参加“跨越朱日和B”演习时的临别一跪……

还有2017年8月23日凌晨4点多,当我再次从故乡踏上归程时,日夜盼我归来的老父亲已入黄土,这也是入伍近30年时光里唯一一次没有父亲送别的归队。其时,天气清凉,东方刚露鱼肚白,田野上到处弥漫着一层薄薄的轻雾。我让司机停下车,就在距父亲墓地不远的土路上眼含热泪默默跪了下去,而后在路上写的那首诗,至今仍珍藏于我记忆的深处:

薄雾带微露,晨间别故乡;
此去父不在,独自去远方;
深深离别意,遥遥幡飞扬;
路边久久跪,心痛悠悠伤;
军衣砸尘土,浊泪洒两行;
呜呼天地间,折煞一儿郎。

稿件来源:河南省军队离退休干部服务中心(省退役军人宣传褒扬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