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四月，风过伏牛，千枝万桠的杜鹃如被春风点着，燃成漫天绯红云霞。南召白土岗的钟鼓楼，就藏在这片绚烂花海深处，成了春日里最勾人的去处。故乡的山水，总在这样的花事里，轻轻落进梦里，缠在心头。
三月初三，上巳佳节，春光泼墨般铺洒人间，我与几位友人赴一场杜鹃之约。八点半，人民北路集结完毕，人车齐整便准时出发。百余分钟车程，一路颠簸摇晃，谁知半路竟误入大庄村磨石沟矿区，察觉方向不对，急忙掉头寻路。好在导航靠谱，最终把我们引至钟鼓楼半山腰。眼前山路陡得令人咋舌，车轮难以再上，只得将车停在半坡，背起行囊，拾级而上。
山路初段，野蔷薇顺着枝蔓肆意攀爬，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与山间烂漫桐花相映成趣。此情此景，恰如李商隐所吟“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山花蓬勃着生机，连空气里都裹着向上的劲儿，倒与这诗句里的意境不谋而合。行至半途，偶遇一位自乌鲁木齐而来的姑娘，千里迢迢，只为奔赴一场杜鹃之约，赏花上香。同行众人皆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虽不过五百米路程，却真真应了那句“看山走死马”的俗语。路途之中，一处绝壁，壁立千仞，上刻“神游万古。”歇了数次脚力，擦去额头汗珠，终于抵达钟鼓楼山门。只见游人如织，人声鼎沸，热闹得像一场春日盛会。
沿着蜿蜒山路盘旋而上，远远便望见钟鼓楼的飞檐翘角，在青山绿树间若隐若现，像位藏在花丛里的雅士。未近殿宇，花香先至——杜鹃的清甜混着草木的清新，吸一口入肺腑，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涤荡得通透舒畅。越往山顶，杜鹃开得越盛，一丛丛、一簇簇挤挨相拥。路旁的杜鹃，红的似火，烧得热烈；紫的如霞，柔得温婉；白的像雪，净得纯粹。漫山遍野铺展开来，把伏牛山的脊梁染成一幅流动的锦绣画卷。游人或驻足举镜，定格花海瞬间；或俯身轻嗅，沉醉花香之中。笑声、赞叹声、相机快门声，揉碎在春风里，温柔又热闹，连时光都仿佛在此刻慢了下来。
钟鼓楼西边二公里处，有一片平坦开阔之地，乡人皆称此处为樊梨花练兵场。遥想唐代巾帼英雄樊梨花，曾在此安营扎寨，操练三军。练兵场寨外三面悬崖百尺，壁立千仞，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而山顶那座钟鼓楼，正是她悬挂钟鼓、指挥三军的所在——敌情一来，钟鼓齐鸣，声震山谷，全军即刻响应。如今风吹过残垣石墙，石缝间还藏着岁月的痕迹，恍惚间，仿佛仍能听见当年金戈铁马的踏踏声，仍能听见战鼓擂响的雄浑震响，英雄气概穿越千年，依旧荡气回肠。
再拾级而上，青石板路层层叠叠，每一级都刻满岁月的纹路。钟鼓楼道观依山而建，殿宇巍峨，红墙黛瓦错落有致，香火袅袅不绝。殿内那口大钟，足有两吨重，抬手撞击，钟声悠扬，响彻山谷，余韵绕梁，久久不散。如今的钟鼓楼，香火鼎盛，香客往来不绝，一炷清香，藏着一方百姓对平安顺遂的殷殷期盼。
登至瞭望台，极目远眺，群山连绵不绝，层峦叠嶂间，杜鹃花海尽收眼底；盘山公路弯弯曲曲，如一条青色巨蛇，蜿蜒缠绕在山间，向着云海深处延伸。山风拂面，裹挟着杜鹃的清甜与草木的芬芳，萦绕耳畔；鸟鸣清脆，如珠落玉盘，入耳入心。此刻，心头满是安宁与欢喜，尘世喧嚣皆被这山风涤荡干净。
守观的孙道长，满头银发如雪，精神矍铄，谈及钟鼓楼的修建往事，眼中满是感慨。他说，早年建观，无任何机械相助，全凭一方百姓的血汗与坚守。百十斤的石料，他和乡亲们肩挑背扛、牛拉车运，一步一步挪上陡峭山路。山路崎岖湿滑，挑石的人汗水湿透衣衫，脚底磨出厚茧，却从未有人退缩。一砖一瓦，皆浸透着汗水与心血；一梁一柱，都凝结着坚守与执念。后来条件稍缓，才有了三桥车拉运石料，乡亲们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耗时三十年左右，才让这座千年道观得以重焕新生，成为伏牛山间的一方胜境。
孙道长还带我们领略了钟鼓楼的特产。伏牛山深处物产丰饶，山珍野菌、拳菜、珍珠花菜等，皆是大山馈赠的山野清香；柴鸡、黑猪肉在山林间天然放养，自由奔跑，肉质鲜嫩，风味纯正。这些藏在深山里的宝贝，是南召独有的财富，也是大山对故乡儿女最厚重的厚爱。
正午时分，阳光和煦，洒遍山林。钟鼓楼斋堂里飘出阵阵清香，一碗素面，筋道爽滑；几碟小菜，野菜、豆腐、包菜，清清爽爽，原汁原味。众人围坐一桌，捧着碗筷，聊着故乡的山水传说、人情故事，从樊梨花的巾帼豪情，到孙道长的坚守初心；从山间花事，到乡野趣闻。暖意融融，烟火气绕着桌角，乡情浓在心头，这便是故乡最动人的模样。
回家路上，途经花子岭村，满树槐花缀满枝头，芬芳四溢，大家便随手摘了些，带回家乡做槐花饼；行至磁塔厓水库下方，见水中鱼儿游动，大家兴致盎然，徒手捉了四条鲫鱼，鲜灵活跳。一路欢声笑语，连归途都裹着满满的欢喜。
我爱故乡的山，层峦叠嶂藏着无尽传奇，每一座峰峦，都写满岁月的故事；我爱故乡的水，白河蜿蜒淌着岁月温柔，每一缕碧波，都流淌着故乡的温情；更爱钟鼓楼的杜鹃红，红得热烈似火，醉了岁月流年，滚烫热烈，永不褪色。
“此心安处是吾乡”，钟鼓楼的杜鹃红，是故乡最鲜亮的底色；伏牛山的风，是故乡最温柔的呼唤。无论走多远，故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皆刻在心底，魂牵梦萦，岁岁年年，从未忘怀。
(作者简介，石为壁,南阳日报特约通讯员,南阳自媒体协会会员,南阳作家协会会员。)
